水之若凝

其实,我想我只是需要这样的安静。

« 千年岁月之——狂风刀法。花开的地方。 »

败局。

一。

一到秋冬交替的时候浦南皮肤就会过敏。
前些日子找到一个偏方,只要用一种新鲜草药熬水洗澡就可能痊愈。

郊外的骊山公园正好有这种草药。
我曾要求让他陪我来晨练,他年纪不大,身体已经明显发胖了。
“你就饶了我吧,我每天应酬到半夜,哪儿能起来”他赖在床上这么回答我的。

只要不下雨,我会背着画夹子过来,写生,找草药。

结果有一天,滑倒了。
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,腕上有一个细细的景泰蓝镯子。蓝白相印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
我抬头,是一个陌生的少女,她扶着我坐在路边的梯子上。

“我叫叮当,不是多拉A梦哦”。她眨了眨眼睛,机灵闪动的眼神属于十七八岁的少女。
“凌菱”
“很有意思哦,我们的名字,想起一首歌,铃儿响叮当!”
我微笑,她思维敏捷,并且很容易快乐,是个可爱的人。

浦南为什么不陪你来?
我挑眉,原来她是认识我的。

哦,我给浦南做过专访,在他办公室看见过你的照片。
她声音象孩子一样,神态娇憨,眼睛里一片坦白。

心里闪出两个念头,我们并非偶遇。她又为何坦白?

我没继续说话,低头揉了揉膝盖。
她蹲下来,“我帮你”然后给我按摩,手法很轻柔,我低声说谢谢。
她抬头,“他对你很重要?”
“你很关心这个问题?”

“当然”她不犹豫的回答。
“很多时候,我们需要的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,其余的,无暇顾及”
她呆了片刻,轻声问,你过得不幸福?

我站起来,我不习惯向陌生人袒露我的感情生活。
或许她没有恶意。

“我是不是太冒昧了?” 她有些焦急的拉着我的衣袖。
我摇头,“再见”

她满脸失望的看着我一瘸一拐的离开。

忽然对着我的背影大叫:我们还会遇到的。

我没有回头,这并不能干扰我的生活。




回到家里,浦南正对着镜子刮胡子,一脸泡沫的要亲我。
我笑着闪身躲开,在客厅里给自己擦了点药酒。

“脚怎么了?都让你别去找那些见鬼的草药了”
我阻止了他帮我擦,不想他弄一身药味去上班。
“只是不小心擦伤了,况且,那些药有效呢”
“我不想你辛苦”
“我也不想你的皮肤辛苦”
他吻吻我的脸颊,那老婆我上班了?晚上应酬给你带消夜回来?
“不用了”同居七个月,我习惯了一个人晚饭。
我看着他离开,为他关上门。没有告诉他遇到一个叫叮当的女孩。

以后的几天一直小雨,每日在家里整理那些旧画,一直到天气晴朗。
“我说过我们会再遇到的”
又是那个叮当,。
“你总是这么冷淡。”她穿着条纹布衬衫,棉布裙子,背着一个硕大的包,显然不是来晨练的。
我有些惊讶,我们并不熟。
我索性停下来,平和的看着她:“为何要等我?”
“我好奇,他是否如你爱他一般爱你?”她直言不讳。
“这个问题好像在他那里更容易得到答案。”
“他应该是爱你的,不然怎会同你在一起” 她自言自语。
“爱我不过与我同居,让我有机会看他脸色”
她哈哈大笑。

此后,我们总会在相遇,聊天。
隐约的觉得她和浦南一定有故事,我不问,不探究,也不猜测。
我喜欢简单,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左右,何不放手让它顺其自然。
况且,叮当是个可爱的女生。
和她在一起,常常让我开怀大笑。



周末,浦南告诉我,一起去参加一个聚会。
我从画布上抬起头,能不能不去?
浦南一年里有八成的周末都在应酬,我极少出席,并不热衷那样的场合。
他递给我一杯咖啡,我轻轻皱眉,他始终记不住我不加奶。
“去吧,穿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件米色晚装”
“为什么一定让我去?”
“你在,我会安心一点”
这个理由让我舒服,我乖乖的跟着他去凑这个我不喜欢的热闹。

晚上的宴会,居然遇到了叮当。
一身火红晚装,白皙的皮肤发出盈盈的淡光,十分引人注目。
看着我皱眉,“你该放松一点,米色令你很优雅”
“我不适应这样的场合”
这时浦南走过来,我为他们介绍。
叮当看着他,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中微笑:“原来你与凌菱认识”
然后转头对我说,“她为我写过专栏。”
这时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,扶着叮当的腰低声说话。这样场合里,叮当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。
我看着浦南目送她离开。

这样的聚会永远是站着聊天,交换名片,我找了个角落的窗户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。
“小姐,是不是很闷?”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。
我不知道所有社交指南里有没有提到如何面对这种无聊的搭茬。
这样的场面,我向来是穷于应付的。
只能转身离开。
他并没因为我的转身而放弃,拉着我的左臂,我们聊聊吧?
我挣扎,他更用力。
尴尬,羞怒,委屈数种情绪让我面红耳赤。
我低喝,你走开!
浦南远远的走过来,那家伙低声叫了一句,浦总。讪讪的放手。
浦南沉默的看着他离开。
我转身,固执的留着个僵硬的背影给浦南,低头看着还留着手指印的胳膊,眼泪倾泻而下。

回到家踢掉高跟鞋,把自己锁进画室。
往画布上泼一抹大红,一抹黑色,它们上狰狞的看着我。
我与之对持。
他敲门,菱菱,你出来,有话好好说。
还有什么可说的,南,我到底算什么?
那你要我怎样?打他一顿?他看见我不是离开了吗?
你!停顿片刻,我接着说,是,年轻有为的浦总万万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在聚会上闹出花边新闻的。
我没有错,这样的聚会你去过几次?他们如何认识你?
他理直气壮,我更加愤怒。
既然如此,我们分手吧,幸好尚未结婚。
我每天工作累得象条狗,你就不要说气话了。 他耐着性子说。
是,你的事业就是最重要的。
作为一个男人,不首先做好事业,一切都是空谈。
顿了顿,他接着说,你以为我容易吗?接受的时候是一个烂摊子,现在好容易一切上了轨道……



一直觉得浦南对事业的专注和执着是他的优点之一。
现在,找个优点却让我咬牙切齿。
他还在不知道重点。我要的岂是他怒发冲冠为红颜么?
我今天的容忍是为了什么?如果我不是浦南的女人,我需要这么委屈?
我不想明天的报纸头条上看到他的花边新闻。
我如此这般,只要他抱抱我说一句,我知道你受了委屈,以后再也不会了。
我都会认为一切值得。

最后他说,菱菱,我不愿失去你。

我抱着膝盖眼睁睁的夜空,想起一句话,分手只是为了被挽留。
因为心中对这份爱已没有把握,不知道在对方心里到底有多重。

凌晨出去看见浦南在沙发上睡着了。我替他盖好薄被走出去。
山上看见叮当,大清早,她穿着紧身吊带背心,牛仔热裤,一身的青春,引人注目。
看见我就笑了,熊猫眼?
我没说话,她接着说,昨天的事我看见了。
如果是你,你会怎样?
给他一耳光,然后挽着浦南的胳膊离开,让他敢怒不敢言。
说完,她哈哈大笑。

到底是青春无敌,不用委屈自己。
有一种人,也许不需要爱情,有事业就够了。我喃喃自语。

浦南?她立刻摇头,他不是的。
第一次给他做专访,越好了时间,他临时开会,抱歉让我再约。
我坚持等他开会,结果那个会一直持续,我也没敢离开,没想到中午他让秘书给我送了份午餐上来。
呵,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年轻有为就会高高在上的人。

做专访的时候,我夸他衣服有型,他笑着说,是女朋友挑的。
我好奇,她是怎样的人?
他只回答,一个很好的人,对我很好。
后来因为工作关系常接触,了解慢慢多了。除了你,他的眼睛里没有别的女人。
一次商业酒会,我借着半醉问他,如果没有她,我有没有机会?
他回答我,我已经有了她了。
我问,你很爱她?
他说,既然在一起,我就会一直对她好。
所以,我想认识你。她转身,眼睛里一片清澈。
末了,她深呼吸一下,站在山头,看着天空,大声的说,我喜欢他!

我和浦南,只是我单相思他。你为什么一直不问我?
这并不影响我爱他,为何喜欢他?我微笑。
因为他心中只有你。
意外吗?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。 我微笑着说。
昨天聚会,你象一支百合,吸引了半数眼光呢。
你聪明青春,大把青年才俊等你赐予机会呢。
他对你的爱,让我向往。 她泱泱不快,仿佛一个被宠坏的孩子,最喜欢的玩具竟然在别人的厨柜里。
浦南要的,可能是一个与他笑傲江湖的女子,我并非任盈盈。
你生性清净,淡泊。这年代,已经是奇珍了。
这年代,伯乐都卖马肉粉去了。

她哈哈大笑,昨晚吵架了?
我还爱他,很无奈。
他是爱你的。
这需要你来替他肯定,很可悲。
既然这么不安定,为何不结婚?
一直找不到安定的感觉,不知道在他心中我多重,为何要结婚?
你们需要一点意外来刺激他心里对你的爱,比如,你得了绝症?
我笑,看韩剧看多了?

回到家里,浦南已经上班去了。
他的事业重于一切,也许我离开了,他同样朝九晚五照常工作,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
我收拾行李,给他留下一封信。
告诉他象自己生活一段,随旧友到西藏敦煌写生,不在的日子如果忘了我,或有别的女子能够让他更快乐,我会安静的消失于他的世界。

三天后,打开手机,收到一则浦南的短信:我会在家里一直等你回来。

五。

空调大吧上传来王力宏懒洋洋而不失热情的歌声:千万不要说天长地久,免的你觉的我不切实际,想多么简单就多么简单。

我盯着手机专注的默念这十一个字:我会在家里一直等你回来。
浦南终究是浦南,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任何的失措。
可能,我一直一直的消失,他的生活也会稳固如昔。
既然如此,我又何苦报平安呢。

没舍得删除这则消息,片刻,关机。
十日以后,我回来,在郊外的农家租了一个小庭院住了下来。
有意无意的开着手机,我很想南,只要他给我一个信息,我什么都可以放弃,回到他的身边。
一次一次的把他的电话的十一个数字嘀嘀的按在手机上,然后按着清除键看着它们一个个的消失。
他会想我吗? 他只是很笃定的等待我回去吗?
无论何时,他都不会低下他那个高贵的头颅吗?

每日翻书,画画,在珍纳的歌声里沉沉睡去,缓缓醒来。
披件衣服,看着黎明的微青和夕阳西下孤独的橙黄。
有时候喜欢拉上窗帘,室内经常都是凉的,暗的,静的,犹如我的心房。

我和他的骄傲这么无声的对峙着。
这样消沉的静止被一张报纸轻轻的激起一阵微澜。
商报的二版,浦南意气风发的笑容,他的生活离开那个叫凌菱的女子,并无任何不妥。
而我离开浦南,生活骤然抽空,从有到无不过一瞬间。

一直以为在人潮汹涌的城市今生不见都易如反掌。
从未设想过会在那样一间普通的超市里看见浦南。
他推着购物车,低声的和挽着他胳膊的女子说话,她发出咯咯的笑声。

我退一步,把自己隐藏在高高的货架后面。
耳边清晰的听到心如擂鼓。各种情绪纷至沓来,象一地的玻璃屑,刺得心脏细细密密的疼痛。

这种结局不是没预料过的,可,来得是如此的快,我离开他不过三个星期。
终于等到了这个结局了,让我死心的结局。
怎能不甘心呢,那个女子,是一直等待浦南的叮当。
至此,这一出戏,是该到了我悄然退场的时候了。

茫然的走到天黑,恍惚的象走入一条越来越模糊的隧道。
这段躲着的日子,只是为了等到一个挽留,虽然,我不承认,我是在自虐中想得到救赎。
可他已经和叮当在一起了,犹如落水的我,希望他伸出援手。他却按住我的头,一直的按着,让我沉下去。成全了叮当,毁灭了我。

我不知道是哪一步错了,总之,我和浦南已经越来越远,已经来不及后悔,一切成了定局。
有人说,时光是忧伤的缝,总有一日会把它漏光。
剩下这唯一的句子来安抚自己。



天气好的时候,偶尔去骊山公园。
某时会很专注的采一整天的草药,出去的时候丢弃在公园门口的垃圾桶。
那些草药已经再无用处,只是想回味那个专注的过程。

一个寻常的早晨,站在山顶,看天色空茫,流云四散。
我们还是会遇到的。
身后传来叮当爽脆的声音。
我转身,微笑,很久不见了。
一件粉色衬衫,白色的阔脚裤,叮当青春可喜的绽放在山顶。
她走近,看画架上一片空白。我会不会打搅你?
没事的。看得出她有心事。
我……我和南在一起了。她眼睛里有一点躲闪,仿佛鼓起勇气告诉我。
嗯,知道了。我把一抹灰色淡淡的涂在画布上,灰白之间弥漫着某种忧伤。
她垂下眼睛,你会怪我吗?我趁虚而入。
为何怪你?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。我微笑。
我们还是朋友吗? 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单纯的期望。
那当然。 画布上,灰色与白色之间,印上橄榄绿,便有了生机。

呼呼,你不知道,我担心死了,真怕会失去你。她夸张的做了个松了口气的表情,清脆快速的语气恢复了活力。
我笑,哪儿这么严重?
凌姐姐,你怪南吗?她轻轻的问。
我怔了下,心不在焉的往画布上涂抹上一层珊瑚红,这是第一次有人和我提到浦南。
她用亲密的口气叫他“南”。这个称呼看似无意的从她嘴里吐出来,仿佛如一根燃着的烟重重的摁熄在我的心口,一阵烙痛。

不,我摇头。
为什么?如果是我,我会恨他一辈子的。她微微蹙眉。
怨恨只会让自己不快乐。 她的世界,爱的反面一定是恨。
你没想过要真的离开他对吗? 她是个聪明剔透的人。
想起很久以前他说,凌,我不做公司了吧,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每天就你陪我晨练,我陪着你画画,过着平淡的生活好不好?
想起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就象现在流行的前卫电影,模糊而暧昧。
恍惚的觉得那些诺言象虚幻的错觉,也许只有自己才会被这些细枝末节制得隐隐做痛吧。
凌姐姐? 她打断我混乱的思路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她叫我凌姐姐。
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有些事,过程不重要,结果就是我真的离开他了。
你以后会见他吗? 她没有隐瞒她的担忧。
这应该是来这里寻找我的理由吧。
我和浦南,即使再见,也不过是相对无言,事已至此,他和叮当如何的开始已经不重要了。
我摇头,收起画架,我该走了。
这一条走过上百次的山路变得无尽的绵长起来,叮当在我的身后大声的喊:你说过我们还是朋友的。

很久很久以前,初次见面,她也是这般对着我的背影喊:我们还会遇到的。
仿佛,这是一个隐含玄机的预言。
我们在南的生命里相遇。



回来以后,搬出郊外,重返繁华。
已经没有理由让自己一味的消沉下去,这段爱情不该耗去我今后的时光。
我的生活回到了认识浦南之前,连茶杯都还是原来的那个,无意中强迫自己删除在浦南身边的七个月。

一张很久以前的画意外的得了奖,不知道算不算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
参加颁奖典礼时候,得到一个知名画廊的赏识,回来变专注的画画,两月之内要交出十幅作品。
这些画让我有所期待,日子一下子变得单薄,透明,纯粹,那些有关南的种种纠缠,一概都暂时丢下。

去画廊交画的那天,电梯里几个人细碎的交谈,恍惚的听到浦南的名字,呵,这到底是个不大的城市。
这次,浦南的脸丢大了。
是啊,南国大厦的新闻发布会上,他居然丢失了这次的发布企案。据说,整个南国大厦的设计图全部丢失了。
以他的个性,这样重要的资料应该是放在自己电脑里密码存着的。
据外界传闻,有人黑了他的系统。
那就不得而知了,听说他那天是脸色铁青的拂袖而去。

我抱着那些画在上上下下的电梯里,浦南的消息又一次打碎了我精心累积的平静。
南国大厦是浦南精心策划很久的项目。
他说过,要在这里建设一座具有代表性的建筑。
整个设计,策划,预算都分成三部分人做,每一部分的人都只能做自己分内的事情,做完全部交到他手里,不能保留,如果他那里遗失了,这个计划就全盘崩溃了。

第二天,商报上各种猜测评价铺天盖地。
浦南没有出来做任何解释。
可以想象,这对浦南来说,绝对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。

晚上,接到叮当电话,没有多余的寒暄,她简单的说,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,七点我在梨园等你。
我没问她如何得知我的电话,隐约的觉得她有什么事和我说。

梨园的小包间里。
叮当坐在我对面,我们中间隔着一张园而宽大的桌,事隔几个月,她穿着一件藕色长裙,身姿曼妙。眼睛里失去了最初的青春,继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疲倦。
只有两个人,她点了许多菜,满满的堆了一桌子。
似乎只有这样,才能填补我们之间的冷寂,越是这样,却越显冷清。
小姐不断的往上端,但没有人动筷,她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。

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,彼此说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,话题凌乱而琐碎。
不自觉的陷入这种刻意营造的喧哗气氛,我们隔着满满一桌的五光十色,一瓶白酒顷刻间让我们喝完,仅仅稍有醉意,彼此诧异于对方的酒量,如同第一次明白我们的不动声色。

浦南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。她缓缓开口。
我喝了一口菊花茶,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他所有的资料,都是被我删除的。 她眼神深邃,有着我所未见识过的残酷。
电光火石,啪的一声,所有的猜测,被这一句话照得刺眼。我坐在那里,接受来自她的寒意。
你为什么不问原因?难道任何时候你都可以神情自若?
我抬起头,迎上她探究的眼神,展一个淡定的笑容,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,不是么?
叮当看牢我,五秒钟后,抿嘴一笑,我是故意的。
对面的叮当,没有了青春的灵气,脸上挂着我不熟悉的冷酷,残忍而陌生。
她点了一支烟,淡蓝色火焰稍纵即逝。深深吸了一口,暗红色在香烟的末端明亮,烟雾缓缓吐出。
知道他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吗?
他是在报复你不动声色的消失,他说,没有人能这么对他。
呵,他有钱有型,一直善待着我,多少少女梦寐以求的夫婿,即使要分开,也该是他先离开,他不能接受这样的抛弃,甚至没有当面告诉他。

我略略低头,送了一粒话梅入嘴,让这甜味温暖我的胃。
叮当在对面停顿片刻,幽幽的说,是的,我是得到了他。
我用尽全力的想做得更好,超越你对他的好,乖乖的学会做饭,学会安静的等待他每一个不在家的夜晚。
他永远不会明白,给他熬药的那种草药需要一整天的低头找才能得到那么一小碗。
我只找一次就不能坚持,你却坚持了七个月。

爱一个人,就是不自禁的想全力的对他好。想起我在南身边时日记上写的一句话。

一个星期以前,我看到了你留下的几张画和你织的围巾堆在书房的盒子里。
我假意的发脾气,把这些东西都烧了吧,你留着是不是还想着凌菱?
我真的不介意他还留着这些东西,最初他吸引我的,恰是因为他对你的感情。
一直以为是专一的深情。
他在看报,眼睛都没抬起,随便吧,我不会再去碰那些东西的。
口气随意的象让我丢弃任何一件垃圾。
他已经不在乎你了,我应该高兴才是,可是,我看着他的背影,仿佛不认识这个男人。

包房的灯光忽然刺眼起来,我有片刻的眩晕,手扶着桌子,耳边敲打着叮当的话。

一直把和南的那段过往封存在记忆深处,贴上一张“保留过程删除结果”的封条。
有关南和叮当的开始过往,一直是一个不敢刺探的迷。
这个谜底忽然这么从叮当的叙述里缓缓扑来,带着冷冷的杀气,记忆的瓶口破了,所有的所有的,都往下坠。
那些所珍视的那些过程,竟然是如此的不堪。
房间的冷气让我轻微的发抖,是的,一定是这冷气的原因。

你如此深爱他,只是暂时离开,三个星期以后,他就成为我的男人。

他是喜欢你的吧,不然怎么会在一起。我的话无力而苍白。

呵,她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。
最早让我钟情他的也是他对你的深情,而事实呢?
她的口气如同耗尽心思的得到一件珍品,拿到手里,却发现不过是件赝品一般。

我自知还做不到如你那样,我的结果会如何?
他并不会爱任何一个女人,他只是需要身边有这么一种衬托。

所以,你就毁了他?对吗?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没有思路。
有一本书上说,如果做不到让一个男人爱你,能做到让他恨你也是好的。
神色冷酷,并无半点不妥。爱恨分明的叮当。

忽然发现,我和叮当不过是殊途同归。
虽然是不一样的开始和过程,却最后都是一个结果。我们终不能和他相守白头,无论辗转与否。

这样的报复让你快乐吗?我盯着她那双疲倦的眼睛。
这是一场三人皆输的败局,我们三个都是输家。
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毁了他吧,哈哈哈!

她歇斯底里的大笑,然后,头一偏,我清晰的看见两滴泪不依不饶的脱眶而出。

如果一个人投入全部精力去做一件事,一定会有回报。
我放弃了淡泊,不再单纯的为画而画,一年下来,收获颇丰,做访谈,上报纸,俨然一副成功女画家的模样。
把自己打扮得优雅得体出入各种声色犬马的场合,轻笑间应付上来搭讪的青年才俊。
叮当找了家外企,身着套装,画精致的妆,踩着高跟鞋风厉雷行开始她的白领生活。
偶尔一起逛街吃饭泡吧,关于南的种种,慢慢的在我们生命里淡出。

一个寻常的周末,在灯光迷离音乐肆意的喜门沙龙,又一场盛大的聚会。
到处都是绅士淑女,衣香鬓影,好似城里所有文化人士都来捧场了。
躲开喧哗,我靠在吧台喝一杯龙舌兰,叮当施然而至,长发如海藻一般的弯曲在背后,脖子上挂着一串简单的饰物,一袭淡青色长裙缠绵到脚踝的风情。一年时间,她褪却了青涩之气,美丽得气定神闲。

她坐在我身边,凑着我的耳朵低声说,我看见浦南了。
我白了她一眼,摆脱一干男人的纠缠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?
她笑着轻轻推我,你看。
在不远处,一身深蓝细条纹西装把他衬得十分有型,一个神态妖冶的女子挽着他,黑色的蕾丝晚装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,她笑得花枝乱颤,弯曲的头发肆意凌乱着。
我笑着说,只许你朝三暮四,却不许别人另寻新欢?
我找的可都是身家清白的男人。说这句话的时候,叮当微微抬起下巴,她的下巴尖尖,俏丽动人。
她的语气里有某种暧昧的暗示,我抬头,你认识她?
呵,你还不知道她?建筑大亨段锡城的二奶,后来带一个男人回家住,被老段做奸在床,大打出手,闹得满城风雨。那时候浦南还说,找这种女人,不戴绿帽子都难。倒是没想到,他还主动戴上这顶帽子了。
我颇为意外,把杯里剩下的酒倒进喉咙,淡淡的说,这一切都和我们无关。

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约好一个画商在青莲喝茶,我提前到了他还没来。
闲闲的翻着一些八卦杂志,一个标题骤然出现:浦南的恋爱观,女人如衣服。
文章里,浦南说,女人对我来说,不过是件衣服,随时穿,随时脱,如同手机领带一样,不过是个物件。

抬起头,平静的合上书,没有去思索我和叮当到底算不算是他的某一件衣服。
在过去的某一个瞬间,我已经把某些东西真正的丢弃了。生命中曾经渴望的,早已经没有丝毫意义。我到底和一年前不同了。
和浦南之间的爱或者恨,消失得无影无踪,即使某天,大大的标题,凌菱不过是件衣服。
我想,也激不起一丝微澜。
很久以前,就有人说过,爱的反面并不是恨,而是淡漠。

出门的时候,发了个短讯给叮当,这不是一场败局,我们输的不过是个不值的男人。
一分钟后收到叮当的回讯:直走100米,右转弯,有个骑着白马的男人在等待一个叫凌菱的女人。

初春的三月,阳光如此明媚。路边的杏花开了,微风,一地的落英缤纷。
我抬起头向右边看,确实有一个一脸英气的男人肃立在路边。
不过——是一个正在维持交通持续的交警。
不禁莞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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