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说妖和魅是两种动物,前者总是为情献身,后者却为情躲藏。
若是这般,忧忧该是妖,我更多的象魅。
一。
你是一个花妖。
忧忧总是不厌其烦的提醒我。
是的是的。
我两其实不过是长在关帝庙前的两株花。
一株芍药,一株月季。
苦练了千年,终于有了千年道行,能够脱离本体,有了婀娜的身体。
我爱极了这美丽曼妙的身姿,海藻一般的长发肆意的凌乱在月白色的衫上。
关帝庙附近有一片潮湿的水草,常年弥漫着灰白色的浓雾。
偶尔天空传来秃鹫的鸣叫,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着不可预知的神秘。
经常会忘记自己是一个花妖。
忧忧总是会皱眉提醒,你就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呢,美得这般妖娆。
我咯咯的笑,月白的裙裾飞扬起来飘逸成绝美的姿势,笑声穿透刺客神殿的屋檐。
她是安静的美,如同她的本体月季一样,恬淡而宁静。
在这一片迷境里,我有很多姐妹,她们都是温柔而善良,都有着天使一样柔美的面庞。
但很多时候,我都不喜欢和她们在一起。
我喜欢一个人四处走,无数次趁赤峰打盹的时候,穿过刺客神殿,坐船去逍遥渔村。
那是一个小村落,村里人崇尚武学,每个人都有些武功靠杀蝎子或者棕熊赚钱度日。
等修炼到一定的程度,都会离开村里,到武林中去闯一番事业。
在他们看来,那是一个精彩的世界。
二。
我熟悉村里的每一个人,买卖杂货的小宝,每次都看他忙得手忙脚乱。
秀文娘每次看见我都象我兜售她的新衣衫。
秦海的未婚妻离开村以后,他便时常一个人站在村边喝酒。
一次看见他落泪,他强辩,只是风吹了沙子进眼睛。
村里最酷大概算南宫烈了,一身淡青色的衣服守在老虎山,给村里的后身传授武学经验。
唐文是村里手最巧的工匠,他总是能够做出精致的鞋子帽子。
每次我笑嘻嘻的站在他身边说,唐文啊唐文,我是多喜欢和你一块儿玩啊。
他总是清醒的回答,你是喜欢在我这里看那些来买靴子帽子的青年吧。
我对着他吐舌头,完了,被你看穿了,小心我杀你灭口哦。
他笑,你看,那个家伙家伙来了三次了,每次买东西都盯着你看。
我哈哈笑,看呗,我刚多收了他50文他都没发现。
唐文对着我无可奈何的摇头。
晚上,我和忧忧坐在树梢上细碎的说话,月色琅琅,清风习习。
忧忧问我,你知道绿蔻和小鱼的故事么。
我茫然状的摇头,我天天乖乖的修炼,哪里知道。
她缓缓告诉我,那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,他们生活在逍遥渔村。
青梅竹马,他们以为能够在那个小村落里相守相爱,生儿育女一辈子幸福下去。
我抱着膝盖,侧过头去懒洋洋的问,结果呢?
忧忧的眼睛看得很远很远,结果,小鱼被迫从军,他一直说会给绿蔻幸福。
最后真的做了将军,可在新婚之夜被朝廷急昭上战场,就再也没回来。
绿蔻也徇情自尽了。
半晌,忧忧问我,爱情到底是什么滋味呢,叫人世间的人这么痴迷。
我放下脚,悠悠荡荡的在树梢上摇晃。
慢吞吞的说,啥滋味我是不知道,但我知道白素贞为了许仙放弃了千年道行,换来的不过是许仙化缘给她建造了七星宝塔,让她永世不得超生。
她沉默了很长时间,抬头慢慢说,寂寞了一千年,真想试试这到底是如何的痴迷。
那你得小心千万别去湖边,小心世间出现第二座雷锋塔。 我不留情得打击她。
忧忧比我更大,可,骨子里不知怎的竟然有着世间女子愚蠢,简直不可救药。
三。
我没告诉她,绿蔻和小鱼经历了三世轮回,但都没能在一起。
第二世,绿蔻成了小鱼的亲身妹妹,小鱼新婚之夜,她失手杀了未来的嫂子。
第三世,绿蔻是小鱼仇人的女儿,最后绿蔻疯了,整日在路上对着行人丢石块,江湖人都叫她投石女。
小鱼却自愿去了暗不见天日的亡灵四层,再也没走出来。
如果忧忧知道了这些,还会不会对世间的感情有期盼呢?
爱情,是多么不安全的东西,世间男子多薄幸,女子却多数痴缠。
有诗见证着她们的不堪:妾拟将身嫁与,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。
蠢蠢蠢,我是不能做这般愚钝的女子。
我是一个妖。花妖。有花一般容颜的妖。
坐在唐文身边整理他那些帽子的时候,他又开始唠叨我了。
蔻儿,你不在的时候,村头的张生来问过你无数次了。
我把一顶逍遥帽子戴在头上随口问,问我干啥?
他笑着把帽子给我摘下,真傻还是装傻呢,问你许了婆家没?
我理了理长发上的丝带,就那个呆头小子啊。
家底殷实,人也很老实本份啊。
唐文啊,就这样就可以了?
那你还要怎样,女人不就是要找个可靠的丈夫生儿育女的过一辈子吗?
老实可靠啊……我若有所思。
唐文,那你告诉他,如果他是诚心的话,我要他亲手去村北给我打100张棕熊皮。
第二天晚上,我站在树梢上看他一个人在打棕熊,天上射落惨白月光,照得他挥汗如雨。
一夜下来,他只打到两张。第三天,他打了一天,只打了一张。
到了第七白天,他打了两张。养尊处优的他受了七日的罪,已是不易。
晚上,我坐在树梢上,暗夜的微风吹落一树明媚。
我知道,我要的答案已经不远了。
张家家丁点着火把走近熊场,我笑了。所谓老实本份,也不过止于七日。
两月后,张生带着一百张熊皮在唐文那等我。
我盈盈一笑,送给我的么。
他涨红了脸点头。
我摇头,我不要了。
他惊愕,为何?
我又不想嫁你,如何要你熊皮。
他脸色瞬间惨白,指着我的眉心,你……。
我掠过额前的头发,我何时说过你打来熊皮我就嫁你的话了?
看着他气急败坏的离开,唐文皱眉,你又顽皮。
我慢慢说,那熊皮多数都不是他打的。
唐文仿佛不意外,如果全是他打的你会嫁他吗?
我摇头,不会。
那你又何苦戏弄于他。
因为我知道他做不到。
唐文看牢我,蔻儿,太聪明的女子不会幸福。
四。
因为张生的事情,村里一时对我传言颇多。
我便去了东海神洲玩耍。我总是自由地穿梭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中,游刃有余地呼吸。
一个月以后,神州首富薛正东娶了我做二姨太太。
从此,这对全城传颂的恩爱夫妻成了过去。
薛正东是个有头脑的生意人。
我住在北面,大夫人在我进门后便住在南面整日颂经礼佛。
我借口说怕见面多了引起不和,并不去她那边。
薛正东对我千依百顺,首饰锦缎自是成堆的往北边送。
世间的财富权势名誉于我没有任何意义。
即便是夜明珠在我手里,也不过象是玻璃弹珠一般的玩物。
正是如此,薛正东就越发对我千依百顺,奉做仙人。
我说我想吃他亲手做的酒酿龙虾。
他便弯腰下厨,全然不顾那边病了几日的发妻。
没有什么地久天长,男人,不过如此,一旦色衰,便是爱驰。
他贪恋我的,不过是那绝世的容颜。
不足百日,我便厌倦了如此宠爱。
薛正东于我不是爱情,倘若一日出现比我更美貌的女子。我一样从天上跌入地下。
纵使如花美眷,到底敌不过似水流年。
于是,一个冬日的早晨,薛二太太无故失踪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。
传到逍遥渔村的时候,我正趴在唐文铺子上吃葡萄。
唐文说,听说薛二太太是和城南一个穷秀才私奔了。
不过那锦衣玉食的日子,跟着秀才去受苦,能说这世间没真情啊?
听完唐文这话,一粒葡萄卡在我喉咙,又是喝水又是咳嗽。
最后看着唐文期待的眼神,我很郑重的点头,是啊,谁说这世间没真情呐。
五。
回到关帝庙的时候,忧忧正遭遇她这辈子最甜蜜的爱情。
看到她眼里溢出来的甜蜜,我不禁好奇是家族里的何方小神。
她垂下眼睛,低低的说,他是人,不是妖。
我叹气,一个妖,只能爱上另一个妖,这是天定的宿命,如果违逆,只能毁灭。
晚上,我偷偷跟着忧忧去看那个让她失魂落魄的男人。
那是个俊朗的男人,嘴角流露温和的笑,他不知道忧忧是一个妖,温柔的吻她的头发。
忧忧倚在他的肩上低低的说着话。
我本无心的参与她的悲喜,可到底还是担心她的未来。
家族里是万万不允许我们嫁与一个凡间男人的。
而且,离开本体成为人形必须隔一段就必须要回到本体来修炼。
不然一个婀娜曼妙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一株月季或者芍药,谁受得了?
后来很长一段世间我都找不到忧忧。
一直到一日,家族里通知去大殿集中。那是个下着大雨的夜。
靠近大殿我便看见忧忧跪在大殿门口,衣衫湿透的裹着纤弱的身姿。
族长坐在大殿之中,缓缓的宣告。
忧忧自愿放弃千年修行,她将被逐出家族。
从此成为一个凡尘女子,家族对她的惩罚就是她将永远失去声音。
我陪着她离开走过那片沼泽,雨下得很大很大,凝着灰白色的雾白茫茫的一片。
我看到她的他撑着一袭纸伞站在沼泽以外。
我低低的问,你将来会不会后悔?
她摇头,对着我笑了笑,失去了法力的她,脸上没有了那层淡青色的光芒。
可她对着我笑的时候,我分明看见那笑容在她脸上泛出淡淡的光。
我握着她的手,无论将来经历什么,都不要忘记来找我。
她对我信任的点了点头,转身即刻奔向她。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了,整个沼泽只剩下这白茫茫的大雨,一片清寂。
六。
自从忧忧的事情以后,族长就开始严格的要求我们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只能修炼修炼修炼。
我变的很少说话,常常坐在我们去的那个树梢上看天空的颜色从深到浅,从浅到深。
大段的空白世间里,我开始思考,我一直不相信的爱情,为什么忧忧会放弃所有的去追寻。
如果那些爱情都是不能长久的,她又为何为爱痴狂悲壮。
我很挂念忧忧,她在那个相互欺骗,甚至相互残杀的世界里过得好不好。
恬静的她如何去面对这些,那个他能不能保护他。
这些都是我所担忧的。
一直到一个下着雨的深夜,赤峰大哥悄悄给我一张纸条,忧忧找我。
我偷偷的溜出来,我拉着她的手高兴的转圈,带着她飞到了高高的山上。
安静下来,我看着她的眼睛,她躲闪着低头。
我固执的握住她的肩膀,她不能说话,但我的法力足够从她的眼睛里知道她的所有。
看着她的眼睛,我不由打了个颤栗,缓缓的开口,他到底放弃了你,他母亲容不下一个哑巴。
两滴泪脱眶而出,她的眼睛里没有恨,只剩下无奈,深深的无奈。
为情落泪,她已经不是一个妖了。
一切都是黑白的,万籁俱寂。夜是黑的,一阵风过,她的衣襟浮在半空中,整个人虚弱不堪。
我问,你要去哪里?
她沉默了很长时间,灰白色的瞳孔里一片模糊,没有答案。
傻忧忧,你放弃了所有,却把自己推入了绝境。
她抬头,眼睛告诉我:答应我,要保护好自己。
说完她扣起手指施展了一个法术,只见一个银白色的光环将我笼罩起来。
我动弹不得,我大声尖叫,不要……!
这是一个毁灭本体来让时间凝固片刻的法术,忧忧纵然失去了道行,但是她的本体始终是妖。
这个法术是不会消除的。
蔻儿,永远做一个不懂爱情的妖吧。
忧忧站在了悬崖边,她冲着我笑,头发飘散在空中。
疼痛迅速的袭向心脏,我说,等等,等等我。
可是这等一等,我连她头发都没碰到,她便消失在我的视线里。
悬崖下是滔滔的流水,和我呜咽的哭声。
七。
忧忧不知道,想得到一个男人的真心,是多么困难。
纵然给了他全世界,他还是会嫌你出身不好。
绝世的容颜对世间男子是有绝对杀伤力的,总是轻而易举的得到便弃之如履。
来来回回的几次下来,便索然无味起来。
后只是穿着一袭素衣在北俱芦洲过着一种半隐居的生活。
和附近的村民一起修炼武学,杀些小动物的皮肉来维持生计。
我故意用那些破旧的衣服来掩盖我的容貌,我已经厌倦了那些情爱。
那日去临镇取东西。大白日里我又不能飞,一旦不让我飞,我就失去了方向感。
我正坐在树下发呆的时候看见了木鱼。
一件淡青色的长衫,烈日下,竟然面目清澈,没有一滴汗。
我暗想,这绣花枕头有点意思。
我把世间上长得好看的男子都叫做绣花枕头。
我走近,哥哥,我迷路了,能不能带我去下书生村?
他点头,好,我正好也要去那边。
我心里暗笑,世间男子都这点儿伎俩,一路上该问我,姑娘芳龄几多,家住何方了。
怎知一路沉默,步子不快不慢,他始终和我保持两步的距离。
我偷偷的掏出菱花小镜,莫非今天我哪儿不妥?
确信一切妥帖之后便放心的跟着,怀着看好戏的心。
一直到了书生村,他便转身告别。
咿,世间还有这等不受美色的男子么,我不禁好奇。
看着他的背影要消失的当口,我轻扣手指,立刻出现一尾细蛇朝着我的脚踝咬下。
我哎哟一声便摔了下来。
这一声,也让他转身回来。
八。
看着他急切的奔向我,忽然我便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继续。
在别的男子身上的那种笃定消失无踪。
灵机一动,我晕了过去。
然后眯着眼睛看他手足无措的将我抱到树荫下。
他仿佛不知道是先该脱掉我的鞋袜查看我的伤口,还是该带着我就近找大夫。
犹豫不决的最后,居然一掠身的不见了踪影。
他这举动完全的脱离了我的预料。
胆小鬼?柳下惠?
我依旧躺在树下,眯着眼睛看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。
那一天,天真蓝啊,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音,我正在细数树叶的脉络的时候。
听到了急速的马蹄声,我慢慢的闭严了眼睛。
我感觉到了两个老*子小心翼翼的把我抬上了马车。
车上有柔软的缎子,温暖的香气。
马车狂奔,听到马匹上银铃急促的响,听到叮叮当当四面八方摇响,眼皮却是越来越重。
我听到他的声音,心忽地放了下来。沉沉睡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醒来的时候,发现躺在一张华丽的床上,一怔,忽地站起来。
一个青衣丫鬟快步向前,小姐,你脚受伤了,你别动,我去叫小王爷。
说罢扶着我躺了回去。
这才发现了右脚的不适,密密的绷带,包得跟粽子一般。
我暗自皱眉,愚蠢的人类,总是喜欢把那些花草弄得黑糊糊的疗伤。
她离开了,我还在有点恍惚,这时,他走来过来。
身上穿了一件华丽的袍子,我才发现,我的周遭,金碧辉煌。
小王爷,原来那个绣花枕头居然是个王爷。
……我怎么会在这里? 事到如今,我只能虚弱的问。
你被蛇咬了,我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,我只能带你来到这里。他脸上有着温和的笑容。
我没有家。我垂下眼睛,楚楚可怜的说。
哦,我叫木鱼,你叫什么名字。
我语无伦次,我……我的名字叫蔻儿。
他伸手试试我额上的温度,你放心在这里养伤吧,在这里,没有人会伤害你。
我感激的点头。
世上的男子都喜欢以一种英雄的姿态出现于可人的女子跟前。
他仿佛也不例外。
九。
我就在他的府邸住了下来,这个院落叫汐苑,种了很多的梨花。
他的财势似乎比薛正东大得太多。可,他从来不送我绸缎和珠宝。
他给我带来会说话的鹦鹉,样式古朴的银饰。
或者,他对我的方式有异于别人,这样却让我对他有了无端的好奇。
如果要媚惑于他,再将他弃之如履,对我来说,这样的游戏轻而易举。
可,对他,我忽然不想。
或者,自从他救我的那一刻开始,我就改变了初衷。
所以,一开始,我便以另样的姿态对待他,我对他的第一声称呼竟然是哥。
我叫他哥,他叫我蔻儿。
他并不问我为何叫他哥,也不问我家住何处,有关我的,他一概不问。
他不在的时候,我便和丫鬟桃儿在院子里种花喂鱼,弹琴作画。
慢慢的他越来越多的时间停留在汐苑。
一日,他端着一个白玉花盆走来,远远的招呼我,蔻儿,给你带好东西了。
我正低头种芍药,只有我知道它们需要什么土壤和阳光。
我抬头,就来了。
坐在他对面,他告诉我,这种草叫金毛草,是一种疗伤圣药,极为希罕。
看着翠绿色的窄小枝叶,我淡淡的,哦。
这些东西,对我千年以上的道行来说,实在没有丝毫用处。
他还在兴致勃勃,以后,你再受伤我就不会手促无措了。
想起那一天,我问,哥,你就不怕你带回来一个身份可疑的女子?
他一边低头看土壤够不够松一边回答我,那又如何啊?
你是王爷,你不怕我对你有所企图么?
他抬头,定定看着我,如果是你骗我,我愿意。
我凝视他的眼睛,为什么?
如果你真的在骗我,我希望你骗我一辈子。
哥……
蔻儿,我时常害怕,害怕有一天你忽然消失掉,象你来到我身边的那天一样的突然。
他的眼睛一片清澄,清澈见底,在这样的注视下,我沉默了。
半晌,我抬头。
哥,如果有可能,我会一?燮?
嗯!我会很笨,不会知道真相的。
我伸出小指头,哥,这是我们的约定吧。
他缓缓的伸出手指。
拉构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
十。
离开沼泽一阵,我必须要回到东胜神洲刺客神殿去修炼,不然哪天我真可能忽然就成了一株芍药。
而木鱼的府邸在南赡部洲,两地路途甚远。
后来我和他说,想去东胜神洲附近采药,他说,只要你高兴,去哪儿都可以。
他从未怀疑我说的任何话。
他在东胜神洲附近买下了一所大宅子,每日和我种花养鱼。
恍惚的,我开始依恋这种人世的生活。
全然忘记了我是一个花妖。
有一日,府上来了几个身着官服的人,木鱼神色凝重的请他们到书房。
桃儿带话来,让我就在房间里,不要出去。
我越发好奇,假意睡下了,隐身到了书房里。
进去就听到了激烈的争执。
木鱼在我眼里,一直是荣辱不惊一派悠然的模样。
此刻的他脸色铁青,我说了不要娶什么郡主。
右手边一个神色肃穆,锦衣锻袍的中年人。
整个皇宫都听说你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迷惑了,你父皇派我来查看虚实,你要明白你的身份。
蔻儿不是来历不明的,她将是你们未来的王妃。
你太荒唐了,如果你再执迷不悟,你父亲回亲自来请你回宫。他旁然大怒。
我早就厌倦了皇宫生活,叫父皇把我贬为平民,我和蔻儿就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最好。
小王爷,不要说气话了,只要你失去了身份,那个女子还会跟着你吗? 他坐下来缓和了口气。
我心里一惊,权势是世上男人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,他真的会为了我失去所有吗?
木鱼缓缓的说,皇叔,你知道的,我一向不喜欢争权夺利的生活。我只想和我爱的女子白头偕老。
孩子气的话,你生在帝王家,你身上有你的使命,你的母亲所有希望都在你身上。
木鱼沉默了,缓缓的摆摆手,皇叔你回去吧,我想安静一下。
我没有睁开眼睛,我知道木鱼坐在我的床头。
窗外的月色透过树梢洒在窗棂上,他憷眉沉默的坐着。
忧忧的事情以后,我知道了家庭,亲情对于世上的男人来说有很大的杀伤力。
所谓的孝道限制了他们的思维。
他握着我的手,左手安静的重叠在一起。
喃喃的说,蔻儿,我们找一个清净的地方把我母亲接出来一起生活好不好呢?
我们要一个儿子一个女儿,我可以种地砍柴,你可以织布养蚕。
在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芍药好不好呢?
蔻儿,你愿意,和我在一起吗?
我愿意……。我几乎脱口而出。
我忘记了我是一个花妖,离开了家族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。
你会娶一个不是人类的女子做你的妻子吗?
我闭上眼睛,任由心中荏苒硝烟。
半晌,他神色黯然,你不会的,是不是,蔻儿,我不是王爷了,便一无所有。
你绝世的容貌,应该过上一种锦衣玉食的生活,我怎么能够让你跟我受苦呢。
不不不,不是的。锦衣玉食对我来说,不过是黄金的枷锁,那不是我要的。
我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潮湿,我是怎么了,妖是没有眼泪的啊。
不管怎么样,蔻儿,相信我,我断然不会娶另外一个女子的。
我一定要让你做我的王妃,我要让你做一个最幸福的女子。
他放下我的手,提步走出房间。临走,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坚定。
手心骤然失去了温暖,我没有告诉他,我是多想被他这么握着从每一个入睡到每一个醒来。
我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不记得谁说过一句话,如果你不能给他未来,就不要给予希望。
我们有未来么?
第二天,哥告诉我,他要回南赡部洲去有事,多则一月,少则数日便回来。
我心里是知道的,他是想回去让他父亲妥协,想正大光明的娶了我。
他看我怔怔的,走上前拥抱我,乖,哥很快回来。以后再也不离开你半步。
我的眼睛又一次充斥着一层水雾,我到底是怎么了,我是一个妖啊,妖是不会有眼泪的。
哥走以后的第三天。
我去了忧忧跳崖的那座山,山上寒风呼呼的吹。
忧忧说的,轰轰烈烈爱一回,好过做寂寞的妖好。
可,忧忧的他到底只爱那活色生香的妖,不爱那不能说话的人。
想起忧忧最后说的那句话,蔻,永远做一个不懂爱情的妖吧。
忧忧,你告诉我,爱情到底是甜蜜的还是凄苦的。
如果是甜蜜的,为什么你会是那样的结果收场。
如果是凄苦的,为什么你是带着笑容离开的。
没有人回答我,刺骨的风伴着满天大雪在空旷的灰色长空下咆哮。
我黯然的回到刺客神殿,赤峰大哥看见我就赶紧告诉我,族长到处找我。
大殿内,族长在训话,今年我们族内将要有一个妖升级到长老,希望大家能心无旁骛的修炼。
我默默的坐在最后一排,四周是那一张张期盼的脸。
不知道爱情为何物的姐妹们,修炼到长老,对她们是多么值得期待的事情啊。
我曾经不也是这般么,期待修炼到一定的程度成为长老。
做万人敬仰的族长,我一直以为那将是我修炼最大的动力。
可,如今,不死的寿命。长老的凝露花冠,对我来说,都不及做一个凡尘女子更具诱惑力。
我被族长单独留了下来。
他缓缓开口,你最近经常出去是吗?
以我平日的伶牙俐齿,可以轻而易举的为自己开脱。
我只觉得累,那种看不到尽头的茫然。
我低头看裙裾上朵朵艳丽的芍药,这么多年了……。
你贪恋了尘世的浮华,厌倦做寂寞的妖了吗? 他厉声的低喝。
再睁开的时候,我的眼睛里满是疲倦,我累了。
忧忧难道不是个教训吗?你居然那相信愚蠢的种族。族长眼睛里透出鄙夷。
如果……如果我要做一个凡人,我将会失去什么?
你?族长不可置信的看着我,你还要重蹈覆辙?
我沉默,哥的笑容在心里暖暖的升起。
我的沉默激怒了他,从今天开始,你禁足思过四十九天,如果你执迷不悟,你将成为一个最丑陋的哑女。
说完,他举起法杖,扣起手指练起咒语,我被禁足在沼泽。
浓浓的瘴气弥漫着整个沼泽,一片无法挣脱的黑暗,四周充满着恐怖和悚然。
不远处,有食人草周围盘旋,这些都不是我害怕的。
我所担心的是,哥回来以后找不到我该怎么办。
我想念哥的怀抱,深深的想念。
更大的疑问在心里,他会不会为了锦绣前程屈服于他父亲。
如果他屈服了,我今日所受的苦值得么?
每天,我都会向东胜神洲那个方向望去,我会想,他起床了,他在看书了,他会出去打猎了。
他会想念我吗?也许,他会娶了那个郡主,把我遗忘了。
我想知道很多很多,可我被禁足在沼泽,我便日复一日的在想念,猜测矛盾中渡过。
我时常会觉得眼睛很涩,可我还不会哭泣,妖是没有眼泪的。
一直到有一天,赤峰大哥惊惶失措的来找我。
并且带来了给我解除禁足的咒符。
怎么回事?这是怎么回事?
赤峰大哥苍惶地说,小王爷带了法师来,要毁灭我们整个家族,蔻儿你快逃跑吧。
小王爷?为什么要毁灭?——莫非是哥?
沿途我看见我的姐妹们惊慌的四处逃散。
凡人我们是不怕的,可是,法师,他们通晓能够毁灭我们的法术。
我们原本是两个互相不攻击的族类,这一次为什么要来攻击我们?
而且,还和哥有关,我带着那么多的疑问奋力的朝那边飞去。
还没等我靠近,我就被一个巨大的黑光罩住了,我眼前一黑,昏迷了过去。
我醒来的时候,身边围满了人,密密麻麻,我身上贴着许多黄色的符咒。
人群散开,我看见了他,我日夜思念的人,木鱼。
我看见他,心里忽然踏实了,我几乎忘记我是被俘获来的。
他似乎不记得我,冷冷的看着我,说,把这个妖囚禁起来,严厉的拷打,一定要她讲出蔻儿的行踪。
什么?蔻儿?哥,我是蔻儿啊。
我奋力的张嘴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这个一直对我爱若生命的人,如今冷冷的站在我的对面。
一种说不出来的疼痛迅速袭来,象一把最尖锐的匕首插进胸口。
我如跌深渊,不敢相信,这就是我浓情挚爱的男人。
他身边的法师看着我说,你看这个丑八怪,还是花妖呢,长得这么难看。
我低头看见脚边有个水桶,水倒映出我的模样。
天,这个面目可怕的女人是我吗?
我忽然明白了,我认识哥身边的那个法师.
他叫热,族长说过,他的法力深厚,一定要让我们小心的人。
他冷冷的看着地上的我,是他,毁了我的容貌,把我抓来这里。
哥叫卫士开始鞭打我,我忍住巨大的疼痛,咬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巨大的变故让我开始慌乱,我说我是蔻儿,哥会相信么?
有着绝世容颜的蔻儿,变成了这个血肉模糊的面目可憎的女人。
他们连续鞭打我,我没有发出一丝声音,最后,小王爷木鱼颁发了命令。
明日临晨,要烧死我,一个他不认识的妖怪。
冷,我浑身簌簌的发抖。
夜是如此的黑,望不到尽头,充满着绝望。
我曾经,那么快乐,我是一个花妖,漂亮的,肆意妄为的花妖。
如果我没有经历爱情,那么我现在,该是在刺客神殿里和姐妹们一起修炼,努力的做到有凝露花冠的长老。
一千岁,两千岁,甚至更多。
如果我愿意,我还可以在闲暇的时候,变幻成不通类型的模样,行走在他们的世界里。
累了就回到我的沼泽。
可是,我没有。
我违逆了一切。
我肆意的游戏人间,并且爱上一个男人。
因为这样的爱情,我失去了容貌,失去了法术,成为了一个软弱丑陋的妖怪。
忽然,牢门开了,木鱼站在我的跟前。
我已经彻底绝望了,怎么能够告诉他,我就是他曾经无比呵护的蔻儿。
就让他当我是个丑陋的妖吧,那样,未来,他还会想起那些曾经的美好。
明天,我就会葬身于熊熊火海中,一切爱恨,便烟消云散了。
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,然后自言自语,为什么,你是一个妖,为什么有这么深邃的眼睛。
我奄奄一息的看着木鱼,忽然一阵滚烫的液体浮上了我的眼睛。
我悲哀的看着他,我的爱人,他却不知道我是谁。
妖是不会流泪的,为什么此刻,那滚烫的液体脱眶而出,我无法言语。
这咸而湿的眼泪,流出了我内心的牵挂,思念,以及那绝望的等待。
看到我哭,哥有些无措,他缓缓伸手掠开我额前的头发,看我止不住的眼泪。
他问我,为什么你的眼睛如此熟悉,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?
我摇头。
轻轻的抚摸我流血的伤口,继续说,并不是我要毁了你的家族。
而是我的蔻儿,她就失踪在这片沼泽,我发疯似的寻找她,没有丝毫下落,除了你们,谁能够让她消失在我的国土上,我恨你们,是你们害死了她!
眼泪细细密密的流下,原来,他以为蔻儿死在花妖的手里。
才导致了今天的杀戮,可是,哥,你可知道,在你面前这个气若游丝的妖,就是你的蔻儿。
这一切,我该如何向你解释,即便你相信了,你还会要如今的蔻儿吗?
我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哥,我们已经没有了那美好的结果,请你原谅我的缄默。
我只想给你留下一个美好的过程。
让你相信,你的蔻儿是个美好而善良的姑娘。
不是一个面目丑陋的妖。
我忽然不再害怕,天亮的时候,我将投身于熊熊的火焰。
一切都会结束,人也好,妖也罢,她们的宿命从此与我无关。
临晨四点,是最黑暗的时候。
我看见了法师——热。
我努力的扯开一个笑容,但已经没有力气,来睁开眼睛。
我终于要解脱了。我缓缓的说,我没有恨他,嘴角甚至浮现一丝微笑。
你解脱不了。 他的声音不似白天那般的阴冷,恍惚的,我感到了一丝的热度。
眼皮象两扇沉重的门,我努力的撑起。
你现在明白了吗?妖和人是不可能有结果的,违背了天理,只有毁灭。
你失去了法力和容貌,你就不是蔻儿了。
如果你不是蔻儿,他凭什么再爱你。
我脑子里一片眩晕,热什么知道,他知道一切。
他是故意毁了我的容貌,让哥不认识我。
即使我不毁了你的容貌那又如何,小王爷心里的蔻儿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,而不是一个妖。
我是受了皇上的委托,来这里断了小王爷的念头。
为了你,他什么权利财富都不要了。
我明白了,这一切都是老皇帝为了让哥回去设下的一个圈套。
他冷冷的道出了真相,这一切让我开始恐惧,从来没有过的恐惧让我浑身簌簌发抖。
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法力强大的妖,我鄙夷人类这种弱小的种族。
而事实上,他们的心机,远远不是我们能够到达的。
热看着我,接着说,我和你的族类一向井水不犯河水,这一次,我也不想结下宿怨。
蔻儿,你是个聪明的妖精,你应该知道如何选择。
带上你的族人安静的在刺客神殿修炼,只要你答应永远不离开沼泽一步。
我可以保证你族人永远的平安。
哥不会要一个妖,即使我有绝世容颜,也改变不了我是一个妖的事实。
他也不娶一个相貌丑陋的凡间女子成为他的王妃。
今夜,我用我的爱情,我的自由,救赎了我的族人。
我回到了沼泽,并且在哥的有生之年不能够离开。
只要我消失了,小王爷未来的路将是一片辉煌。
娶妻生子,平安喜乐。
我们的一切,都会成为过去,蔻儿,只是一段年少不更事的青涩记忆罢。
族长让我戴上了凝露花冠,成为了族里最年轻的长老。
在加冕仪式上,族长告诉所有的姐妹,我是如何抵御了人类感情的诱惑,我为了家族敢于舍弃生命。
于是,我的地位一下子升华起来,她们都无比地尊重我,敬爱我。
有一些年龄还小的花妖们,会满脸憧憬地看着我,然后问我那个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一些琐碎的事情。
我会告诉她们,那是一个可怕的世界,那里住着一些心思复杂的族类,他们的内心,我们永远无法看透。
看着她们无畏的样子,我就会想起,曾经我也如她们一样懵懂。
忧忧告诉我:永远做一个不懂爱情的妖吧。
想起这句话,我微笑着告诉她们,我们是妖,我们只是花妖。
谁也不知道,我每天,都会对着南赡部洲皇宫的方向,想念那个叫木鱼的人。
他永远都不会知道,曾经有一个妖,绝望的爱过他。
——全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