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的时候,邓哥去世了。
谈不上意外,癌症拖拖拉拉一年,中途我们几个去肿瘤医院看望过一次。
他还精神奕奕的和我们谈起化疗,言谈之中,象那化疗也不过是做个桑拿那么出点汗的事情。
后来想起那天,我们四跟傻瓜似的,一切聊天的主控权完全操控在他手里。
不过,这主动权我们就是捏着也是忐忑。
难不成敢开口问,您这癌症是早期还是晚期,医生说还能抗多久?
后来据说好点,也就回家修养。
他还主动电话我们上他家打麻将,这地步,也就只能做点这伤神不伤身的活动。
有次,去时,看他在楼下擦车,擦得亮晃晃,真往哪儿看都不像得癌症的人。
阿蔓给我电话说,邓哥挂了。
我怔了一下,哦,丧事在哪儿办,我们几时去?
面对这种事情,我们仿佛都麻木了。
丧事是在回了邓哥的老家。
他早年丧父,上面三个姐兄都是壮年去世,原因不同,家里仅剩下母亲。
那一天,我和赵哥,阿蔓,还有内蒙调来的程姐姐,四人到的时候天都擦黑了。
初冬的天,下一点雨,便觉灰得压抑。
那是一所上下两层的普通房子,有个不大的庭院,临街,车可以直接开到家门口。
院子里摆满了花圈和杂物,桌椅,屋檐下都摆不下的花圈被小雨淋得恹嗒嗒的。
邓哥的灵柩停在正屋,道士先生敲锣打鼓咿咿呀呀的吟唱。
邓哥的太太冲我们点点头,便招呼一个侄儿带我们上二楼。
楼梯有些昏暗,我们摸索着上了二楼,一进屋,屋中间摆着一盆炭火。
他侄儿手脚麻利的给我们搬来一张桌子,一副麻将牌。
赵哥分出了东西南北风,程姐姐还在一头雾水的模样。
她捏着一张麻将牌,我们……就在这打麻将?
一直觉得她说话的腔调有点象赵丽蓉,此刻,冒出一句,更有点老赵那种神韵。
赵哥接一句,难道你想去下面灵房里打不成?
阿蔓立刻忍不住,笑着说,你别逗她了。
转头给老程解释,我们这里不用上香祭拜,我们能够来,送他走最后一程,心意就到了。
其实我看得出,从内蒙那旮旯地来这里没两三年的老程还是一头雾水,只是不好刨根问底罢了。
一会儿又来了两人,坐得我腰酸背痛之余,赶紧让了坐。
老程也下来,赵哥便打发我俩去买烟和水。
果不其然,路上程姐姐就开始问了,我看你们和邓哥关系还挺好的呀,吃饭都遇到过几次你们一起喝酒。
我点头,嗯。
那,你们……?
我知道她的意思,怎么没见谁难过,还能嘻嘻哈哈的搓麻将。
我也没解释,各地风俗不同,以后你就知道了。
有什么可解释的呢。
阿蔓的哥哥,在侄女不到一岁就意外身亡。
我身边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,一次感冒就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儿,是职业篮球运动员,素来健康。在家里,心血管破裂还未到医院就死在半道上。
姨母三十六岁时,站在路边的房舍屋檐下,都被一个酒后驾驶的司机撞死。
这些,都是在亲自看到,并守着看着,一直到下葬的人。
都是一些鲜活的生命,癌症,尚能拖上三月五月。
而他们,都是那么一瞬的意外。
已经面对过那么多的离世。
还有什么死亡惨得过他们。
一个还未踏入学堂的少儿,一个花样般的女孩儿。
邓哥是早晨两点发丧的,五十多辆车在峭寒的山路上缓缓而行。
我们四个缩在一辆车上,讨论前几天一个单位车祸两死三伤。
赵哥说,我要死了,你们都别随礼了。
程姐姐一脸茫然,为什么?
我笑答,他怕他老婆收了这么多礼钱,去养小白脸。
阿蔓说,不然我们先预之给你用着?
他提着右边眉毛瞄了我们一眼,我看也行。
算了算了,你还是别死,你死了,你老婆另嫁,来回的还得随礼两三次,不划算。
关键还得去殡仪馆守几天,累死个人。
我们三人说得热火朝天,程姐姐打断了,这死阿活的,也不忌讳下。
在火葬场的时候,我没敢去火化间,邓哥在我记忆里还是那副笑得很随和的样子就好。
站在外面的冬青树前跺脚,听到里头撕心裂肺的哭声,看赵哥烟头一闪一闪,节奏很快。
上周,小雅中午下班过来吃饭说,表姐的公公脑梗阻上午刚入院。
她在医院上班,亲朋好友去了,她总是首先得知。
我问,情况如何?
纵然只是姻亲,表姐嫁过去十多年,对这不苟言笑的老头还是有极好的印象。
因为侄女很小的时候,我们姐妹去那边聚会,他会主动把侄女带走,买来水果,让我们没打搅的玩乐。
表姐嫁过去,一直总觉长不大,也是和他们双亲的对她的好有很大关系。
侄女整个小学阶段,都是爷爷接送,包括吃饭睡觉多数都在爷爷家。
小雅说,还好,神智清醒,好在做各方面的细查。
我答,那明天中午我再过去看望。
下午下班刚回家,就看老妈在急手急脚的在换鞋准备出门。
还没开口问,她就一句,吴伯伯去世了,你随便吃点东西,赶紧过去。
又是一愣,不是说没那么严重么?
晚上赶去殡仪馆。
熟练的买了花圈鞭炮,老妈拧着块孝布递给我系上。
晚上在殡仪馆守灵。
三哥和小俊,小雅,表姐我们几个坐着絮絮的说话。
都觉这么快,太过意外。
小雅一伸手叫小俊,拿支烟来抽。
抽么抽,得肺癌的。
拿来!肺癌没脑梗阻车祸死得快。
小俊递了支烟过去,那确实。
忙里忙外的三天下来,到送葬那早晨。
小雅感慨,出门是个人,回去就成了一堆灰了,做人真没意思。
我看了她一眼,要怎样才有意思?无灾无难的活到100岁,睡着死?
她哭笑不得的看着我,切,你倒是想得美。
我笑,活到一百岁,累死我了,能活到六十死得利索点,不麻烦亲戚朋友,我都喊阿弥陀佛了。
她忽然像想起什么,哎呀,我得去把那凉鞋买了。
什么鞋?
那天看到一双凉鞋,1800多,有点奢侈了,现在一想,不定哪天我就挂了,钱留下来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小狐狸精。
无非也就是这样了。
看着身边的人从活生生的人,变成了一坛子骨灰。
我们只能让自己过得更鲜活肆意点,才对得起这有限的生命。
顾着这,想着那,担心着这,害怕着那。
何必来着。
缅怀啊,忧虑啊。
真真浪费时间……。